世间人事物理的最高境界和最佳归宿就是与自然的和谐统一

2017-03-29 15:46

世间人事物理的最高境界和最佳归宿就是与自然的和谐统一
 
 
        善后处理工作中,我首先遇到最难做的事就是辨认尸体,因为我们要尽量准确无误地把死者装入棺木,这也是家属最强烈的要求,因为大家都怕搞错。可是现实却无法让我们做到准确无误。我们只能耐心地做工作进行说服劝慰。尽量不让他们看到死者尸体。我记得最清楚的一位家属就是我前面提到的金华龙的父亲,这是一位年近40岁的朝鲜族中年汉子,在我面前嚎啕大哭不止,说什么也要看看孩子。我平生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人在我面前撕心裂肺地大哭。夜已深了,当时我的心就像被巨石压抑般的痛苦不已。怎么反复做工作还是不行,最后他提出一个妥协的方案,说是儿子身上有一枚铜制的手戳,他昨天晚上梦见儿子手中握着这枚手戳,只要找到这枚手戳他就相信这是儿子的尸体。我只好答应他尽力去找,并真的带他去了堆放尸体的木工房。我没有让他进去,因为我根本就不相信会找到的,但我还是只身一人走进去寻找了。我拿着手电筒进入停尸房面对一大堆尸体挨个进行查找。真是天大的奇迹!我竟然真的在掰开一具紧握拳头的手中看到了一枚手戳,我惊讶、甚至有点惊喜地拿了出来,让他辨认,他果然心情平复地相信我们了。事后,几乎所有的人都曾问我,夜半三更一个人进入停放11具尸体的大空房子,而且还要面对已经烧得焦头烂额、面目全非的尸体,还要扒拉每一个尸体,最后找到所希望找到的东西,不害怕吗?我实事求是地告诉这些提问者,我真的没有害怕,不是我胆大,而是我没有想到害怕,还没有来得及害怕吧。平时,包括就是现在的我,看到一只老鼠从我面前跑过,我都会心里怕的一哆嗦。人在特殊场景,会出现许多超乎寻常的心理和行为。对我这种典型的性情中人,大概就更是如此了吧!人的一生,总会遇到一件或几件一生都无法解释、释怀的奇事,这件事就是我亲身经历而至今无法解释的事情。(还有一件事情也是如此。那年我去越南旅游时在芒街所遇到的被越方人赠送一只价值不菲的劳力士手表的事,就使我至今不解其详)这件事情出现之后,这位家长对我还似乎有心存感激之情。他还主动对另外一些家属述说我们的工作很细,不会错的。当年的社会风气与今天不能同日而语。当年的农民们也的确比现在淳朴厚道。
 
        第二件难事就是处理遇难者的抚恤待遇问题。受当时社会条件和相关政策的限制,加上没有给死亡性质定为因公牺牲,所以,抚恤待遇非常低下,这就必然引起所有家属的强烈不满。我们无法满足大家的各种要求,必须按当时民政部门的政策办事,因为那时整天喊的最响的一个口头禅之一就是“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谁也不会、也不敢违背政策去办什么事。好在做这些工作的主要还是指挥部领导和县里民政部门的干部,我们基层连队就是帮助招呼招呼。最后是怎么解决的,我一个小年轻也不得其详,反正过了若干天后,告诉我们要准备出殡,这说明抚恤待遇问题告一段落了。我记得是我带着人去离工棚有不到2公里的一个山下平缓地带用火药爆破的办法打造出11座坟穴。出殡那天的情景让我一辈子都不能忘却。那天上午较早时分,天气干冷、天色灰暗,11挂大马车上面各自装有一个死者的灵柩,每挂大车后面都跟着众多不同年龄段的男女老幼死者家属亲属,大家跌跌闯闯、哭天嚎地,一路前行,整个出殡队伍拉开的空间距离足有200米不止,其惨烈可怜状真是让我目不忍睹。11个年轻的生命就这样埋在了他们和我一同战斗过的地方,从此便成为荒山野冢了。我这第二次去看他们,时间相隔20余年,说什么也找不到了,完全被长起的树木野草给掩埋了。玉华说害怕根本就没有去,小徐跟我走到半道,是我不让他去了。我在一位当地人的指点下终于走近他们的身边,做了简单的默哀。也算了却了我的一桩心思吧!
 
        第三件难事就是对此案的调查取证和做出结论。事故善后处理结束后,农历年关就到了,此事就暂时告一段落。因为我的全部家当只剩下一条棉裤和里面的裤头,很快地就被政府给发了一件制服棉衣、一双棉胶鞋和几十块钱的补助金就回老家过年了。春节过后,回到工地就赶上了社会开展的一打三反运动。一打三反,是指按照1970年中共中央发出的三个文件开展的运动,即1月31日发出的《关于打击反革命破坏活动的指示》,2月5日发出的《关于反对贪污盗窃、投机倒把的指示》和《关于反对铺张浪费的通知》。我们青顶水库这震惊全国的1.17特大火灾事件无疑被列为重点事件进行清理。县里临时政权机构派出工作队来此进行破案工作。我与当时在这栋工棚里跑出来幸免于难的人一起被看管起来,进入当时风行一时的学习班进行清理审查,实质上是给软禁起来交代问题。几十号人一起睡大通铺,一起排队吃饭,伙食水平就是:主食是苞米面窝头;副食是大白菜用粗粒盐搅拌一下。每天夜以继日地交代问题、说明情况、提供线索。把我们搞得脑袋老大老大。心情也是很不自在,也略有抵触情绪。心想自己舍生忘死去救火、去处理不是我这个年龄段的人所能处理的问题,没有功劳也就罢了,怎么还给当犯人一样的待遇呢。但又一想起刚刚被大火吞啮的11位战友,如今连坐在这里接受审查的机会都没有了,于是就又心理平衡起来了。审查日复一日地进行下去,但收获微微了了。本来是当做反革命破坏事件来定的调子,但始终也找不出什么有力的证据。按自然失火来看待,一是上面心有不甘,二也是证据不足。审查进入非常尴尬的境地。好在我是当时连队领导,起火点不是我们连部,事后我的损失和所作所作为领导和群众都已经看在眼里,对我的怀疑不能说一点没有,但绝不是很大。我自己心里没鬼,态度自然也就跟正常没有异样。我每天的发言都是很细致很逻辑,因为我一直也怀疑是人为事件,本着对死难战友的负责态度,我问心无愧地认认真真地对待了这几个月的审查。虽然物质待遇与大家一样,但我能够感受到组织上对我还是信任的,精神思想上没有什么压力。说到这里,我必须交待一件又是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记得是清明节那天中午,外面下着小雨,我们照例排队去食堂打饭吃饭,在排队回宿舍的路上,我们队伍里唯一一位年长的老者,(是起火点那间工棚的烧炕打更人)走在队伍的最后头,还没有进屋里,他突然调头跑向水库大坝地基,当我们发现后去追赶时,他已经到了水库已经挖好的地槽沟边上,我眼睁睁地看到他纵身一跳便进去了。待我们赶到时,斯人已经漂浮在水面了。这就是我说此行要看的不是11人而是12人的原因。由于墓碑的简陋和40多年的风雨剥蚀,上面的名字已经看不清楚了,但可以基本肯定他的名字不在其上。至于对他是怎么认定和处理的,我至今也不得而知。但不管怎么样,坦率地讲,在我心中还是把他当战友一样看待,因为他也是因为这次事件审查得过左、压力太大而死于非命。我对这个比自己父亲还年长许多的老实厚道的"老佟头",一直觉得很惋惜。人各有命吧!这个学习班一直从满山大雪覆盖办到满山绿树成荫,最后得出什么结论,什么原因使审查结束,我也不清楚后文。只是听说后来逮捕了一名嫌犯关了一年也释放了。世界上的事不是什么都有答案的。
 
        火烧旺运。后来不久,夏天到了,我赶上了北大、清华首届工农兵大学生在全国招收试办班的历史机遇期。由于我在农村、特别是在水库工作的优异表现,辉南公社把分得的唯一一个名额给了我,记得辉南县总共9名指标,其余8位统统都是大队党支部书记,唯我连个团员都不是。记得当时在县人民银行填写志愿报表时,我像做梦一样,反复问询招生人员,这是不是真的。记得那位好心的老师告诉我说:“你的政治条件不怎么好,就不要报保密专业了。就在北大中文和哲学两个专业考虑一个吧”。于是我就选择了北大哲学专业填报了。虽然由于命运多舛,这次突兀的美梦最后还是破碎于白山浑水,但每想及此,我都是心存感激的。我感激辉南这块土地给了我这次机会;感激当地群众和领导对我全部历史和全部工作的充分肯定;也感激命运对我开了如此一个沉重的玩笑,使我后来不得不只身一人逃票扒车跑去省城革委会大门喊冤叫屈,面对荷枪实弹的门岗大兵而无所畏惧;也感激当时教育局那位接见我、起码年长我一倍的”公务员“对我的好言劝慰和“无情骗奸”......。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梦断北大不久,对我厚爱有加、也感到世事不公的当地领导和贫下中农们,又一次把我推荐了。推荐我到了辉南县唯一一个较大规模的地方国营轧钢厂当了一名当时忒感到自豪的所谓产业工人。从此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不长不短的一年零10个月的农村生活结束了,一年零5个月的青顶水库工地生活结束了,幸运和灾难告一段落了。我又开启人生的另一页新的篇章。
 
        忆往昔,风雨如磐;怀战友,哀思不断。1970年9月22日,我正式、彻底离开青顶水库时(赴辉南县轧钢厂报到日,此日距我1968年11月22日来到辉南县农村恰巧整整是1年零10个月),水库工程还在进行中,我没有能看到建成后的模样。我第一次去,是上一世纪80年代末的一个冬天,整个库区山水都是一片白雪皑皑,看不清水库的美好和壮观。2012年6月22日这第二次去时(非常巧合,又是一个22日,此日距我下乡到辉南县已经整整43年零7个月;距离我离开青顶水库整整41年零9个月),恰好是端午节前一天。自然季节的眷顾,使我第一次看到了自己为之真诚、热情地挥洒过青春血汗的青顶水库如今四周青山绵延,中间绿水扬波的美好景象了,心里为之欣慰、欣喜不已。当我千里迢迢来到这丛林密草中为长眠在山脚下与青山绿水为伴几十年的当年战友们鞠躬默哀时,我清晰地看到了在杂乱无章的茔地前面已经矗立起一个”因公牺牲“的墓碑来为他们遮风挡雨了(我第一次来时,就是这样一个水泥做的墓碑也还没有),我心里也不禁为之一动一叹,谢苍天、谢人寰吧:
 
        战友们,安息吧!我们都努力、尽量心理平衡吧!心理平衡不是因为我们得到的多而是因为计较的少。
 
        世间人事物理的最高境界和最佳归宿就是与自然的和谐统一。
 
        事有因果,天理昭昭。无论是生者还是死者,我们大家都顺其自然吧!
 
        愿故地永恒!那块曾给我非凡锻炼和严峻考验、让我几十年梦魂牵绕的血火的战场!
 
        愿战友永生!那些曾与我患难与共又猝然分离、让我几十年深切缅怀的亲爱的弟兄!